【水彩专栏】李黎的水彩花是开在日常里的样子,是花和人之间那种寻常的相处

打开李黎的水彩花园
修方舟
李黎画花,也养花。
屋角、窗台、书桌边,都有花。有水养的,有土栽的;有从花市买来的,也有在路边剪的一枝野花。不讲究品种,不寻奇图艳,只要看着入眼,颜色舒服,枝叶有姿,便插进瓶里,或移入小盆,搁在能见着光的地方。她说:“花是活的,它往哪儿长,你得顺着它。”这话听着平常,倒像是汪曾祺《人间草木》的话——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?可人若真懂得草木,便不会硬要它开在不该开的时节,也不会嫌它长得慢。

李黎的画,就像她养的花,从容、干净、不刻意。她画花,不像顶着“艺术创作”的大帽子,反倒像写一封家书、记一行随笔,信手拈来,却笔笔有情。画的花,安静,独处,不闹。常常只画一瓶、一束、一枝,有时甚至就一朵,搁在窗边,倚在角落。

她画过一幅鸢尾,紫白相间的花瓣,薄薄的、润润的,像刚被夜雨洗过,边微微卷着,透出一丢浅黄色的蕊。水彩那种清透的感觉被她用得恰好,一层层晕染开来,不沉不闷,仿佛风一吹,整枝花就要轻轻颤动。这让我想起汪曾祺写的那句:“叶子像剑,花像紫蝴蝶,一串串地飞在水边。”李黎的鸢尾不在水边,而在案头,清气却是一样的——不媚、不俗、不争,只是欣欣然地开自己的。

她好像尤其喜欢画那些快要凋谢的花。画过一株向日葵,花盘低垂,花瓣不再鲜亮,边缘泛出淡褐色,像是晒够了太阳,终于能歇一歇。茎秆弯了,还没断。背景是一面灰墙,墙上映着一抹斜斜的光。这向日葵不是那种昂首挺胸的英雄,反倒像个刚归家的旅人,满身风尘,却还带着笑意。

她也画那些卷了、淡了、甚至已经掉在桌上、瓶口的残瓣,不扫、不遮、不整容,就让它们素面留在原处。她说:“凋谢也是花的一部分。”这话朴素,却有味道。画下来,便是“荣枯皆入画”。她不避讳衰败,也不刻意修饰,她就是如实去画——花开着,也谢着;水清着,也浊着;光移着,也淡着。这一切,都是生活本来的样子。

还画过一枝白花,插在白瓷瓶里,背景是极淡的灰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整幅画安安静静,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息,又像一句低低的问候。花与叶,不声张、不热闹,可它就在那儿,已经足够美好。

她画花,也画瓶、画案、画光。陶罐是用了很久的,釉色斑驳;玻璃瓶清澈,映出窗外的天光;木箱上了年纪,边角露出木头的纹理。她不给“修旧如新”,也不硬凹“古意”,她就画它们此时的样子。花插在里面,不像被供着,倒像是自然生长在那里。光,从某个角度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花瓣上,映在瓶身上,也照亮案头一角。她就这么把光也画进去,不浓不淡、不急不缓。

她用的是水彩。水彩的好处是轻、是透、是能留住那一口“气”。她不追求工细,也不故意写拙。调色偏淡,却不寡淡。紫是紫,粉是粉,绿是绿,每种颜色都像是花里自己生将出来的,不是抹上去的。水在纸上蔓延,颜色跟着水走,有时漫开、有时聚拢,她都由着它。这有点像中国画里的“写意”,只不过,她是拿水彩写的。

有人说,她画的不是花,是她自己。这话既对,也不全对。花是她看的,颜色是她调的,构图是她安排的,画里自然有她的脾性,但她又不动格外心思去表达什么。她就是诚心诚意画一朵花。不画花展、不画花市、也不画花葬,她画的是花在日常里的样子——有人看,也有人不看;有人记得换水,也有人忘了换。她画的是花和人之间那种寻常的相处。

“一定要爱着点什么,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。”李黎的画,大约就是她的钟情,她的平静。她不赶潮流,不追时兴,只是日日与花相对。花开花落,本常事。她不悲,也不喜,只是打开画纸,调色落笔,将这一刹的花容和花语,留住。
李黎,与她的水彩花。不声不响,却自有它的深情;不张扬,却处处皆为美的。


